Kasa_一个美食博主

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他冬夏与春秋

 

【叶黄】远山(三)

给 @Vermiss 的生贺!


*

叶修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。他把自行车笨重的三角支架支牢,便撩起衬衣下摆,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。一手拿着黄少天的包裹,他另一手捂着饿到凹陷的肚皮,就朝着校门口走了去。

黄少天正陪着学生吃午饭。他宿舍太小,摆不开饭桌,于是只好和学生一起趴在简陋的乒乓球桌上吃。他的不锈钢保温桶里盛着满满的汤面,里面还埋着个鸡蛋。

黄少天用筷子把鸡蛋刨出来:小心翼翼地把蛋白分给几个端着饭缸的低年级学生,他一面安抚学生说:“坐在那里好好吃,不要乱动!”一面一步三回头地吩咐:“老师给你们拿粟米去!饭盒端好,不要用手抓着吃!”

几步跑到教室外面放着的电饭锅面前,黄少天小心翼翼地拎出个玉米。蒸腾的热气把他烫得缩手,他只好耍杂技一般地揪着玉米顶端的须须把它摆在乒乓球案上。几下扒下来玉米的外皮,他用烫得发红的手指捏了捏薄薄的耳垂,然后就两手并用,给学生剥玉米粒吃。

叶修走到黄少天面前时,看到他正把一小捧玉米喂到身边小孩子嘴里。黄少天头也不抬,专心致志地用大拇指把玉米粒一排一排剥下来。还是小孩子满嘴玉米,用手指着叶修,揪揪黄少天衣服嘟嘟囔囔地说:“黄老师,邮递员叔叔来了。”

黄少天轻轻一抬头,从额前头发下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。

黄少天两手占着,只好让叶修把邮包放在乒乓球桌上。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,对叶修说:“叶……叶大哥,劳烦你帮我签了吧。我实在是腾不出来手,真的是麻烦你啦!”

叶修看他一眼,又看了玉米一眼。然后他的肚子就叫了一声。那一声颇有点儿诉苦意味。

咽下嘴里的玉米,那个学生又连说带笑:“黄老师,邮递员叔叔肚子‘咕咕’叫!像我家老母鸡!”

黄少天看着叶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圆珠笔,一言不发地签自己名字,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地说:“叶大哥,我这里还有饭,要不你吃点儿吧?”瞄了瞄学校外自行车上的邮包,他继续说:“还有那么多信,不吃饱怎么能送呢?粗茶淡饭,你别嫌弃就成。”

叶修抬头又看了他一眼,说:“行。黄老师有什么我都吃。”

黄少天把半个玉米塞到叶修手里,说:“锅里还有,你先吃这个。都是我剥的,不脏,我给你盛饭去。”说完便快步走了。

叶修左看右看,除了黄少天的凳子,这里连个多余的坐的地方都没有。 乒乓球桌边七八个小孩子捧着饭盒仰着脸看他,其中一个小声问:“邮递员叔叔,你饿吗?我有饼干。”

叶修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发,说:“叔叔站着就行,你吃吧。”说完,就靠着球案开始狼吞虎咽玉米棒子。玉米是热的,叶修满头满身都是汗,也是热的。在热和热的空隙中,有凉风吹干了他脖子上的汗,是黏糊糊的潮湿。啃完了玉米,叶修伸手摸了摸汗湿的衬衣,又摸了摸后脖颈,就盯着那个邮包开始发呆。

黄少天两手托着一只搪瓷碗,里面装了一碗汤面,朝着叶修快步走来。他把饭放在案桌上,也四下打量一番。末了,抬头对叶修抱歉一笑:“叶大哥,我这里实在没有凳子,你坐我这吧!骑自行车一上午,累坏了吧?”

叶修摆摆手。没想到黄少天拿起自己的保温桶,一屁股坐到教室前的台阶上去了。他的学生也跟着他,挤挤挨挨坐在一起,互相拿勺子筷子胡乱夹菜。黄少天就在这一片叽叽喳喳中,“吸溜吸溜”地吃着面条。又偶尔板起面孔告诉他们吃饭时候不许打闹。

叶修一言不发地坐在黄少天的凳子上,开始埋头吃面。他搅动筷子,也从碗底扒拉出一个鸡蛋。抬起眼帘看着黄少天,叶修却发现他一脸捉弄笑容盯着自己。黄少天说:“吃吧,这是我平时攒的,让给你吃!谁让你今天运气好,正好碰上我吃饭,沾我的光,不用你道谢。”

叶修也不客气,几口吃完了一碗面外加一颗煮鸡蛋。他撕下来邮包上的回执,便急匆匆地道谢、出校门。一步不停地跨上自行车,叶修听到身后有人喊“邮递员叔叔——”

伸着腿支撑着自行车,叶修转过身来,就看到一个小孩子举着一个玉米朝他跑来。他一边跑,一边说:“邮递员叔叔,这个是我们黄老师给你的!他让你饿了吃!”

叶修转过身去,朝坐在台阶上伸着腿的黄少天挥挥手,喊了声:“谢了啊!”就把玉米叼在嘴里,两手一握车把,骑着自行车跑了。

没跑多远,他想起什么一样,把玉米握在右手里扬了扬,却没有回头。自行车带着他一路远去,最后变成土路上的一个小白点儿。

黄少天身边的学生伸着五指在他眼前晃:“老师,黄老师,吃饭啦!再不吃饭要凉啦!”

黄少天回过神来,眨眨眼睛,甩甩头,开始解决那碗没有鸡蛋的面条。


*


黄少天蹲在从宿舍边上的小土垄里,从蔓延的青藤上摘下来两个乳黄瓜。

他和老乡学着种菜,并将这种活动理解成城市里体会不到的乡村之趣。他带着学生们浇水施肥,培土除草。年纪大一点的学生会自告奋勇地看管作物,年纪小的学生只会瞪着眼睛数树上那些新鲜的果实。

支教是苦,教书是甜。甜和苦往复更替,绵延不断。黄少天在其中只觉得心底浮起的是酸楚的空虚,尤其是精神的空虚。不甘与世界脱节,他用古老的电脑缓慢地打开网页,仿佛一朵花带了露水,只能低下头,自己新鲜给自己看。

正在胡思乱想之际,一串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。

黄少天回过头,见叶修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一个包裹,另一只手伸进裤兜里去。掏出一个扁扁的廉价烟盒,叶修掀开它一看,却又塞回兜里去了。

黄少天拍拍身上的土,站起来说:“叶修,你来啦?没有烟了吗?”

叶修盯着那一藤黄瓜,若有所思:“早上起得太早,多抽了几根。今天的是抽完了。”

黄少天并不抽烟,从城里带的好烟也都零零星星散了出去。他仔细想了一阵子,说:“今天要送的信多?早饭吃了没?”他本来想说烟能不抽尽量不要抽。但是忍住了。

不过是点头之交,自然也不应该教育别人如何去过生活。

叶修还抱着他的包裹。他挠挠头,抻了抻身上白衬衣的下摆,说:“信不多,但是有封加急电报,顾不上吃了。”说完这话,他不管不顾地把包裹塞到黄少天怀里,然后说:“你属少爷的啊?我这么累你应该自己拿。还要我送进来。”

黄少天对叶修的印象一直停留在“尽职尽责”,觉得他是一名沉稳的“老”邮递员,但是也一直忽略了他和自己是同龄人的事实。叶修也会开玩笑,也会打打闹闹,也会偷懒耍赖——比如现在。

黄少天在朝乒乓球桌走的过程中一直在低头思考“电报”两个字。除了他一岁的时候出差的爸爸给他拍过一封标题为“生日快乐”的电报之外,这个老掉牙的通讯方式就完完全全退出了他的世界。

没想到在这里又一次相逢,既然不是时间的穿梭,那必定是有缘的再见。

抱着怀里的包裹,黄少天朝着叶修一笑:“我自己抱着就行,下次你在校门外喊我一声,我就听见了。不用麻烦你送进来。”

叶修不置可否,只是随着他安安静静走到乒乓球案旁,等着黄少天给他签单。结果黄少天把单据塞到他手里,又几步跨回宿舍里去了。

“等一下!”他喊着,一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找什么。

没多久,黄少天就把一样又凉又沉的东西塞到了叶修手里。

叶修低头一看,那是一个不锈钢壳子的打火机——壳子反射着亮亮的光。他在镇上见到过别人用这样的,但自己一直无缘摸一摸它,更别说体会用它喷出的小小火焰点燃烟卷的快活。


他想把它塞回黄少天手里:这东西太贵重了,他不能收。

黄少天却后退一步,摇摇头,笑着说:“你就拿着吧,反正我也不用。就当是你每天专门跑来给我送包裹犒劳你的。”

叶修又用大拇指摩挲了打火机光亮冰冷的壳,然后默不作声地把它揣到了衬衣口袋里。衬衣瞬间因为打火机的重量坠了下去,滑稽地褶皱着。

跨上自行车,叶修才对着送到校门口的黄少天低声说了句谢谢。几步蹬得老远,他隔着口袋摸了摸那个打火机。它的壳子因为体温已经变得温热起来,暖洋洋滑溜溜的。
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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